——电视民生新闻再探
丁苗苗(武汉大学新闻博士生 430072)
[摘要]电视民生新闻的热潮直到数年后的今天仍未消去,从反拨的角度看,民生新闻是对传统电视传播格局和传统电视播报本位的双重反拨。反拨胜利的根本因素是民生新闻内在的民本、民生的本质理念。但是成就民生新闻的这种理念自身理论的不足,又会成为民生新闻在质的层次上提升的障碍。只有回归新闻传播的本位,只有树立人本的观念,才能给民生新闻找到突围的出口。
[关键词]电视 民生新闻 反拨 问题
2002年出现的民生新闻,学界和业界普遍认为推动了我国电视新闻的发展。李幸认为,《南京零距离》为代表的民生新闻是中国电视的第三次革命,“使得电视的大众性、平民性终于浮出水面,电视回到它应该有的样子上来了。” [1]《南京零距离》创制人景志刚认为:“民生新闻的巨大生命力在于它体现了我们这个平民时代新闻必须具有的精神品质。我把民生新闻的精神品质归结为平民视角、民生内容、民本取向……” [2]在我看来,民生新闻的出现和成功可以看作是对传统新闻样式、思路、理念、内容以及传统电视传播格局的一种反拨。从反拨的角度看,民生新闻可以称之为电视业的革命,尽管它不彻底,不成熟,开拓不出新的电视功能,也不可能培育出崭新的受众群体和收视习惯。但仅从对传统电视传播格局和本位理念以及由此决定的种种内容特点的反拨角度看,仍然不失为是一种革命。
一、双重的反拨
民生新闻的反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反映在传播格局上,一是表现在传播本位上。
从前者看,地方电视台长期处在中央电视台绝对播报优势的阴影下,地方电视台资源上先天不足,软硬件都处于绝对劣势。2004年9月1日,中央电视台开播24小时滚动播出的新闻频道,再一次侵占地方电视台有限的生存领地。中央对地方的这种长期而集中的挤压造成了地方对中心的反拨。地方电视台放弃宏大叙事,着力开掘本地新闻,内容上转入“微观社会学”,传播对象锁定在当地的市民收视群中,强调服务意识和受众参与以重合市民生活现实和地方媒介现实。民生新闻在创造出崭新的表现方式和营销方式的同时也创造出自己特定的生活区域与文化生活的认同。
“平民视角、民生内容、民本取向”的地方民生新闻成功的实现了对央视新闻的突围,《南京零距离》等民生栏目的收视率居高不下,在当地一度超越了央视的新闻王牌《新闻联播》,打破了央视在地方观众中的全面垄断局面。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反拨最开始恰恰是在一些非上星的地方台频道首先出现的,发端于南京一隅的民生新闻成了地方电视改革的有效途径。“小市场、大影响”的市场营销原则从相对成熟的平面媒体转移到电视新闻的采制运作上。这无疑是地方电视台对传统电视传播格局“去中心化”的一种挑战和反拨。
从传播本位上看,传统的新闻传播以传者为中心,以政治为本位。这是由我国长期计划经济体制和政治传统决定的。政治作为新闻传播的本位势必会忽视受众接受、选择、解读新闻的主动能力,和现实本真的生活也会难以避免地产生一定的距离。而在民生新闻中,“既有社会新闻,也有舆论监督,还有生活资讯,甚至时政新闻,反映的都是平民百姓日常状态下的衣食住行,以至于用任何一种传统新闻概念概括都是片面和不合适的。也许更适合使用的是‘民生新闻’这一概念。因为,这一概念不仅字面上比较贴切,而且内容上也比较正确地概括了这类新闻的平民视角、民生内容以及民生的价值取向这样一些本质性的内涵。民生新闻简简单单地说就是反映民众生活的新闻。” [3]《南京零距离》为大众创造了60分钟的话语权,“少报官,多报民,把镜头对准基层,把版面让给群众”被认为是传播向大众方向的回归,这种回归背后折射的正是对传统新闻传者中心、政治本位的反拨。
二、反拨的依托
这种双重的反拨能够以民生新闻的样式出现并且获得成功,是电视业长期突围尝试的成果。具体的政治、经济因素对民生新闻的成功有直接的诱发辅助作用:
中观层次看,“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和“三贴近”宣传指导原则给民生新闻提供了政治生存的安全空间;宏观层次上,市民社会在新时期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逐渐趋向于稳定和成熟,给民生新闻提供了生存的土壤和背景;从微观层次看,电视节目“基本生存权”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盘踞在电视人的头顶,中央电视台近几年强势的持续扩张更大大挤压了地方电视台的生存空间,电视人一直在既有的传统体制之内做电视突围和反拨的努力。
以上因素共同的作用成就了民生新闻的成功。但是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民生新闻成功的基石是深深扎根在深厚民族文化土壤中的民本思想。这种深厚的成为集体无意识的儒家核心思想浸透在中华民族的血液里,因此能够在现今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找到与政治、文化以及民众心理的共振切合点,成为民生新闻的理论依托和基本品格,并且也由于这种共振切合给民生新闻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和广泛的美誉度。
民生是指“人民的生活、社会的生存、国民的生计、群众的生命”,[4] 这无疑是一个社会存在的根基。民生和国计不可能截然分开,人民的生活、社会的生存、国民的生计、群众的生命,往往受到政策、法规和政治制度的直接影响。民生的话语是建立在传统民本思想的基础之上,而“中国的民本思想就其理论目的而言,天然就是御民术与统治术”,[5] 它是统治者或者与统治者有紧密联系的君子们(官员)的话语,虽然是为生民请命,但是其话语权是从属于统治精英的。它坚持了民优先于君的价值原则,但是又臣服在“道”更大的价值权威之下。后世的“舟水之喻”其实强调的目的还是舟,只是公然认可了民的保养权利而已。“可以说民本思想在现实政治中,并不具有多少积极的操作意义……它主要的影响在于精神和心理层面。”[6]它与现代西方民主思想追求平等的理论品格有根本的不同。这种思想内核在转型中的中国社会带给了民生新闻成功,实现了媒体、政府、民众三者之间暂时之间和谐美妙的共存,但是从长远看,民生新闻的内核驱动力在现代社会本身能够燃烧支持多久是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
三、反拨的背后
地方台民生新闻一时反拨的成功并不是一劳永获的保证,央视通过对民生新闻部分合理内核的吸收,会重新取得和加强挤压优势。而在对传统新闻内容、方式和背后理念的反拨中,由于民生新闻是用传统的民本思想、民生意识作为动力内核,在中国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化的过程中会后劲不足,民生取向的世俗关怀不等同以人为目的的人文关怀,用历史的角度看,这种成功的反拨后面道路崎岖。
从民生新闻这几年的现实运作来看,以民生、民本为内核驱动力的受众本位的定位关照,在现实的境遇中也遇到了诸多的问题和尴尬。从民生新闻的内部层面来看,媒体不自觉的放弃了首要的“社会雷达”功能,报道难以提炼出重大主题,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展示掩饰了问题的本质和核心,事无巨细的生活表面上的关注和记录牺牲了报道应有的思想深度及内涵。民生新闻成了无所不包的微观放大器,成了街谈巷议的谈资供应商。而从民生新闻生存的外部环境看,同质、无序的惨烈竞争带来单一的经济考核体系导致唯收视率马首是瞻,这大大恶化了民生新闻的生存环境,一方面表现在同质化现象严重,同时段、同题材、同包装、同理念的栏目大量克隆,瓜分同一地区有限的收视市场,使受众产生审美收视疲劳。一方面表现在为了竞争陷入恶性的循环,无可救药的滑向媚俗和粗鄙,以原始感官本能的刺激去捕获受众的眼球,拒绝沉重的理性思索和向上痛苦的攀求,追求戏剧效果,最后只能“娱乐致死”。
民生新闻的具体运作要向关注群体利益和公众权益的公共性新闻转向,要向以人为本而非以民为本的人文关怀转向,要实现由民向人的转向。在汉语中,“民”是与“官”对应的词汇,“民本”本身就蕴含着问题,暗含着民的对应物为他者、为末梢、为旁逸、为枝节的隐含话语意义,把民和官的对立固定格式化,看不到二者在一定制度保障下转化和平等的可能。“对于公正、客观、真实的新闻理念而言,这种非左即右的语态无异于破除一个神话建立另一个神话”,[7] 只有“人”才既能包括“民”,也能统摄“官”,在大写的人字的统一下,官和民不再作为水火不容的矛盾或者两级出现,才能共同的栖居在人文、平衡、理性的报道中。这既符合中国社会向着民主、公正、法制、理性、宽容方向的所趋大势,也是这种理想转型必须的配套需要。
四、本位的回归
由政府本位向受众本位的反拨是新闻传播规律自身运作的势所必然,这种反拨有其历史的合理性。长期政府本位的绝对理念和固定模式已经使得新闻播报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开掘殆尽,从内容到形式已经极度僵化,官方话语和会议新闻充斥银屏,稀释应有的信息含量。政府本位的理念已经难以在既有的范式上开掘出新的新闻形式。在社会文化环境允许的情况下,新闻传播的自我律动自然的会偏向长期被忽视的受众。受众的重要地位被社会欣欣然承认和接受,民生新闻的“正名”问题得到了政治、学界和社会的一致认可。这是民生新闻符合新闻传播规律的胜利。但是也应该看到,政府本位向民众本位的转移成就了民生新闻,但是“民生新闻只是一个全新的名称,并不是有着独立、特定的实体性内容的新闻节目类型。” [8]民生新闻作为既有电视体制下突围和反拨的尝试,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民生新闻以民生、民本为基本理念内核,切合了中国的文化心理,但是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民生、民本的理念内核容易异化成“收视率生”、“收视率本”的残酷现实。从另一个角度看,受众的成分和素质在今天的中国的情况非常复杂,受众的主体是市民阶层,受众在某种程度上讲是分散的“乌合之众”,受众的整体文化程度还不够高,或者不客气的说是整体上偏低。受众的水平层次的分布情况决定了受众接受的金字塔结构,阳春白雪的内容鲜有问津者,越是趋向人类本能的刺激越能捕获更多的受众。受众即使不再需要传统高高在上的教育和指导,但处在社会转型期的中国受众尤其需要朝向理性、民主、公共方向的必要引导。作为整合社会、传递文化遗产的重要文化部门——新闻媒体自然的应该承担起这一历史责任。
基于儒家核心理念的民生、民本理念和现阶段在经济压力催生之下的受众本位,二者之间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成功的交融勾连在了一起。这种交融勾连淡化了新闻媒介首要的社会雷达检测社会功能:以民为本、关注民生的道德正名往往演化成为民作主的豪情快意,从而把媒体异化为直接权力的机关,民生新闻栏目成了为民请命的职能部门和讨还公道、界定正义的审判青天。这无疑是对新闻媒体本身基本功能和地位的叛离和僭越。虽然在当下的中国社会中这种媒体角色的承担有其存在的合理土壤,也确实推动和促进了部分问题的解决,很大程度上发泄了民愤、安慰了人心,但是从长远看,这种路径取向必然不代表新闻发展的方向和未来。更糟糕的是,在“生存权”的压迫下,这种民生、民本的正名和快意正被现实中商业利益所诱导,被没有合理完善规则的竞争所激化,这必然演化成哗众取宠的媚俗炒作表演,民本和民生成为自身合法性的托词,受众真正的人性需要既得不到尊重,也得不到满足。受众最本能和基础的感官需要成为电视难以抵御的美味诱饵,批量的受众被垂钓和捕获,再转售给广告商,电视媒体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巨大利润以维持自身的基本生存和扩张。如果单纯依赖这种模式生产文化产品,可能出现严重后果,将带来政治的刚性约束,从而走向自我终结的坟墓,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可能。
注释:
[1]李幸:《十年来中国电视的第三次革命》,《视听界》2004年第1期
[2]景志刚:《我们改变了什么-<南京零距离>及其民生新闻》,《视听界》2004年第1期
[3] 景志刚:《存在与确认 如何概括我们的新闻》,《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03年第11期
[4] 孙中山:《三民主义》,长沙岳麓书社,2000年版
[5] 李嘉:《论孙中山民权思想对中国传统民本思想的继承和展开》,《广东社会科学》2007年第2期
[6] 易前良:《民生新闻:一个新闻学概念的历史辨析》,《视听界》2004年第6期
[7]王娇:《民生新闻受众研究与意指分析》,《长春学院师范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3月
[8] 王雄:《电视民生新闻的幻象和转型》,《现代传播》2006年第2期
(编辑:巴晓芳) #13#10